- 第4版:四版
父亲的书房
□庄惠泳
书房里的藤椅年头久了,扶手藤条断了两处,尽管母亲细致地进行了修复加固,我还是起心想要换把新的,不曾想,女儿一句话打消了我的念头。“妈妈,还是别换吧,这是姥爷最喜欢坐的藤椅。”
父亲病重后,我们将他和母亲接来同住。书房是他最爱的地方,这把藤椅自然也就是他坐得最多的椅子。
女儿一句话,将我的思绪一下全部唤到这间屋来。不由得,我缓缓缩在藤椅里,双手摩挲着扶手,仿佛还有父亲的温度。我看着书房里的每一处,仿佛要将这间每天都看在眼里的屋子再重新看个遍。
又何止这把椅子,书房里的书、本、纸、笔、镇纸、印泥、直尺,还有或已成册或还零星的手稿,都有父亲的印记。七年多过去了,书房里再不见父亲,他在这里阅读、写稿,甚至吸着氧气还笔耕不辍的样子却从未被抹去,也永远抹不去。直至现在,我们还在习惯地将这间屋叫做“姥爷的书房”。
站起身来,我看看这、摸摸那。这些,没有一样不是父亲看过、用过的。这些年,不管我们怎样使用书房、打扫书房,也总不曾改变原来的布置和摆放。却有一样东西,让我看着突然有些伤情。
那是一盒印泥,买了七年多,从未使用,是我在父亲离开后才买的。准确地说,是我忘记了父亲说印台用久了,已经不好用了,让我帮他买盒新的。是的,这事儿我竟忘了。后来,我跟母亲说起此事,母亲劝说:“别挂着了,一件小事。”对呀,小事。父亲母亲又怎样舍得让儿女为他们做什么大事呢?就这么小的事,我却忘了。
生命是一条长河,直到父亲的离开,我才发现自己的时间之河变得错综复杂起来,仿佛除了我自己的一条,还有父亲的时间河流,伴随着我的生命之河流淌。
父亲是个生活简单到极致的人,然而,他对知识对书本的渴求却是极度“奢侈”的;父亲是个惜时如金的人,然而,对我却是愿意大把大把“浪费”时间的。为此,家中两个兄长对我是极度“嫉妒”的。母亲说,三个孩子中,我是唯一能让父亲愿意放下书本抱着的孩子,更是可以在物资供应尚不富足的年代,经常可以喝到白糖水的孩子。
童年的平房小院,是我和父亲独处时间最多的地方。在那个年代,住房条件有限,家里没有单独的书房,屋后的小院就成了我和父亲的快乐天堂。两张小凳、一方茶几、几本闲书,即便是蚊飞虫咬的仲夏夜,我们依旧以茶水与白糖水“推杯换盏”。对诗、猜谜、瞎编小故事,日月风雨、天干地支、绿树红花,无所不谈,更有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抹鼻涕”的“绝句”。猜过的谜语也是五花八门,你来我往中,记不得多少次捧腹大笑,猜中或猜不中,都有“浮以大白”的道理。
对于我瞎编的一些小故事,父亲是最忠实的读者。小时候,一支笔、一个本子都是珍贵的,每学期没有写完的作业本是舍不得扔掉的,小心撕下尚未用过的每一页,裁去毛边,再装订成册,就是我的稿本。“创作”的动力来自父亲那些一摞一摞的著作、论文、手稿,以及他沉浸在看书、写字时的幸福满足的样子。我的稿本里,大都是些童年娃娃的“奇思妙想”与“瞎编乱造”,现在看来很是幼稚可笑。然而,父亲在当时却不曾有任何取笑,反倒是不住地夸赞。
这个夸赞,竟给了我极大的勇气,以至于在我外出念书的第二年,大胆走进校长办公室,提出要创办文学社和广播站的想法。于是,一群文学爱好者、一篇篇来稿、一张张蜡纸、一个个通过应试的播音员,竟让文学社和广播站做得有声有色。
真正让我比较激动兴奋的是在1995年秋天,我旅游归来写了一篇《版纳傣家女》,刊登在《贵铝报》。看到自己在稿纸上手写的名字和文章变成铅字印刷的模样,美妙的感觉真是无以言表。之后的30年里,坚持写一些关于工作或关于生活的散文、论文、新闻报道,发表见报(刊)的第一时间,必定喜洋洋地交给父亲看,再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大声朗读,也必定得到那句慈爱的、浓重家乡口音的夸赞——“好丫头!”这个习惯,至今无法改变。我依然会带着发表的文章走进书房,大声朗读,只是再也得不到那句“好丫头”的回应。
书房不大,却有说不完的故事。如今,父亲的书房成了我跟女儿唠唠叨叨的地方。听得多了,女儿也如我当年一样,握着铅笔在稿纸上写下了《我家的香味》,大胆投稿,并发表在国家级期刊杂志。捧着出版社寄来的杂志,读着女儿写出的关于书香、饺子香、茶香的内容,百种滋味一瞬间涌上心头,我搂搂女儿的肩膀,一句话脱口而出——“好丫头!”
父亲的书房,十平米而已,却承载了太多无法用数值估量的看不见的东西,是家风家教的传承、是严谨治学的态度、是格物致知的精神……
更有,我们无尽的思念。
头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