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劳动时报2026年09月03日 星期四

寻绎摇曳竹影里的坚毅风骨与精神底色 ——简评何田昌长篇散文《竹影檀栾》


□施俊杰


永州藉散文作家何田昌创作的历史人文随笔《竹影檀栾》,发表在最新出刊的《佛山文艺》2026年第7期上,视角和立意都格外独特,兼具学术底色和文学情怀,堪称一篇融合文史考据、乡土书写与文人精神阐释的高质量湖湘文化散文。

近百年来,摹写何绍基的文章车载斗量,但是大多数是聚焦其仕途经历、碑学书法、诗文成就等等,极少有以“竹”作为贯穿其一生精神主线的文章。何田昌既是何绍基文化研究会潜心治学的研究者,也是一位有情感、有想象、有温度的文学书写者,还是一位深谙何绍基故乡文化底蕴的何绍基同乡。因此,这篇文章最独特之处,就在于兼具研究者、抒情者、本地人多重视角,兼顾了严谨与可读性。

从研究者视角来看,何田昌以理性的目光审视攸关何绍基的文献,梳理其五次还乡的行踪与精神脉络,辨析了《种竹日记》各个版本源流与收藏沿革。这一视角,既展现出这篇关于何绍基爱竹之文章的知识密度,又保证了其学术上的可信度。

与此同时,作为一个抒情者,何田昌并未被束缚在考据的框架中,而是不断地以文学化的笔触,展开想象与共情。我对于文章中提及何绍基在芷江行馆附近农家,见竹赋诗那一幕动人的情景记忆犹新。何田昌写道:“我无法揣摩,子贞先生不请自登门,随访农家,不取分文赋诗相赠,那家的主人唐家大哥该是怎样一副高兴神态。”随后,他又推测何绍基“回到行馆定会研墨展纸挥毫书就,尔后慷慨相送。”这里的“无法揣摩”与“定会”之间,恰好构成了研究者克制与作家文学想象之间的张力。“无法揣摩”是因为学术研究必须审慎,“定会”则是理解的温情。这两种身份、两种视角之间的交替,使得这篇文章一方面淡化学术论文的枯燥,另一方面又避免了纯散文的空泛,从而达到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
从作者本身是何绍基故乡道州人的角度来看,他熟稔湖南的潇水、道县、祁阳等地的风物,对于楠竹、慈竹、苦竹等不同地域不同竹种,对湖南南部乡村多竹的环境有着切身感知。他熟知何氏家族故里、东洲草堂、苦竹坡墓葬等遗迹,故而能够轻松自然地打通地理空间,将何绍基的道州故乡、京城宦游、沅州黔地、长沙暮居,巧妙地编织成一条文脉动线,贯穿全文。

这篇散文立意高远而巧妙。开篇即以周敦颐《爱莲说》为引,将何绍基爱竹置于湖湘文化与先贤的精神谱系之中,这不仅确立了文章的格调,更暗示从周敦颐到何绍基,湖湘文人一脉相承的某种对植物的人格化寄托,是基于中国文人“托物言志”传统的一种地域性文化自觉。

核心立意在于追问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:何绍基为何将一段日记冠以《种竹日记》之名?作者从何绍基种竹、护竹的生活细节,到梦中父命写联“闲居且与竹为邻”的精神启示,再到竹子“挺直和虚怀”“坚硬的节骨”与文人品格的内在契合,层层深入,最终将竹子被定位为何绍基的“精神图腾”,从而证明了“爱竹”并非何绍基一时兴起的雅趣,而是“闭环式”贯穿他青年、宦游、暮年直至身后的终身精神图腾。这一立意,使得整篇文章奇峰崛起,瞬间超越单纯的人物传记或植物赞歌,而成为一次关于“人如何以物寄情、以物立格”的精神考古。

当然,限于文章篇幅等因素,这篇散文随笔同样存在一些值得推敲之处,比如对何绍基“爱竹”与同时代其他文人“爱竹”之间的横向比较,其实尚可更深入一些。文章虽然提到潘曾莹将何绍基与郑板桥画竹子相提并论,但是并未就势展开更深入的比较。郑板桥的竹是“咬定青山不放松”,何绍基的竹是“闲居且与竹为邻”,同是爱竹,两人却表现出非常明显的一刚一柔,一外一内的差异,其间或许正好折射出清代文人精神世界中更加丰富的层次。若能对此稍作延展,散文作品的内涵不定会更为立体深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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